第二十九章
山外青山楼外楼 by 诗逸笙
2018-5-28 18:49
第二十九回:父子论三年旧事,姐妹忆十载深恩(一)。
随着声音和脚步的停止,门口出现一个人,此人衣冠虽非绫罗绸缎,却光芒四射,耀人心目;身躯虽是凡间之物,却出尘绝俗,仙风道骨。见半面,已想他玉容焕发;睹半身,已知他非池中物。只有那两鬓的些许白发和脸上的几道皱纹,将他拉回了红尘之中,从中也可看出此人生平经历的变换与沧桑。
这个人就是一代文豪元好问。
秋梦客站在屋内向外看,元好问站在屋外向里看,两个人纹丝不动,好像被点了穴道一样,只有眼神的交流。
静,静,还是静,时间在那一刻也仿佛凝固了,只有外面的斜风细雨,提醒着人们时间还在不停地流逝。而梅暗香的那一句“先生”也早就融化在了时间的长河之中。
一声“当啷”结束了全世界的等待,一把带着些许泥土的出头从元好问的手里滑落,掉在了地上,“梦。梦客?”
“爹。”秋梦客向前走了几步,“扑通”一下跪在地上,他眼中的泪水也因为震动而掉了下来,“梦客。回来了。”
“回来就好。”元好问连忙扶起了秋梦客,“回来就好啊。”
“爹,对不起。”
“算了。”元好问笑着摇了摇头,“都三年了,还提它干什么?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!”
“爹。”秋梦客看着元好问两鬓的白发,“您的头发。”
元好问坦然一笑,“人老了嘛,难免会这样。”
元好问的一句话,说的秋梦客的心里非常不是滋味,父亲已老,儿子却不能在他的身边,侍奉左右,嘘寒问暖。
元好问看出了秋梦客的心中所想,连忙转换话题,“你们一路上长途跋涉,肯定累了吧?快过来坐。”
“爹,您坐。”等元好问坐下之后,秋梦客才坐了下来。
“暗香不累,暗香去给先生和公子泡茶。”看到父子涣然冰释,梅暗香也跟着高兴,端起茶盘就出去了。
“梦客,你这三年过得可好?”
“还好。”好与不好,只有秋梦客自己心里清楚。
“还好?”元好问苦笑一声,“每次暗香回来,我问她的时候,她也这样说。”
“是吗?可能确实如此吧!”秋梦客勉强的笑了一下。
“梦客,你变了。”
“变了?”秋梦客有些惊讶,“变好了?还是变坏了?”
“以前,你是桀骜不驯、意气风发;现在,你是成熟稳重、沉默寡言。”
“有吗?梦客自己倒是没觉得,也从未听暗香说起过。”
暗香,她怎么会说你?她只会说你说过的话,元好问的心里很清楚梅暗香对秋梦客的感情,“三年了,为什么一直都没有回来?是不想回来吗?还是。”
“不是。”秋梦客否定了元好问的猜想,“梦客怕回来惹爹您生气。”
“难道你不回来,我就不生气了?”
“梦客错了。”
“你没错,是爹错了。”元好问望向窗外,“想当年,你娘把你交给我的时候,再三叮嘱我,一不能让你出仕,二不能让你练武,三不能让你离家,没想到。”
没想到这三件事情全让秋梦客给做了,而且都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。
“不,爹,出仕、练武、离家,都是梦客的决定,和您没有关系。”
“如果我能及时阻止,你就不会出仕;如果我坚持不把你交给你的师父,你就不会练武;如果我不云游四方,你就不会离家。是我。”元好问痛心疾首,“是我有负你娘的重托。”
“爹。”秋梦客又想到了另外一件事情,“这么多年来,您一直很少说起我爹娘的事情,怎么今天。”
“我不说,那是因为时机未到。”元好问叹了一口气,“等时机到了,我自然会告诉你的。”
“先生,公子。”就在这时,梅暗香端着茶盘进来了,“喝杯茶再聊吧!”
“爹。”秋梦客端起一杯递给元好问。
元好问把茶杯端到鼻子前面闻了闻,“暗香泡的茶,真是越来越香了。”
“哪有?都是先生的茶香。”梅暗香给秋梦客端了一杯,“公子。”
“你也坐下喝一杯吧!”
“嗯。”
元好问看了看秋梦客,又看了看梅暗香,站起身来,“你们路上一定没有吃到饱饭吧!我这就。”
“爹。”秋梦客站起来想要阻止。
“先生。”梅暗香拦住了元好问,“公子好不容易回来一趟,你们父子一定有好多话要说,还是让暗香去吧!”说罢,梅暗香就又走了出去。
“暗香。”秋梦客还想阻止,但是没来得及,就和元好问坐了下来。
“暗香真是一个好姑娘,难得啊!难得!”
“是啊!”
“梦客,你要珍惜啊!”
“爹。”元好问的这些话,秋梦客已经听过很多次了,“梦客不是和您说过了吗?我和暗香。总之不是您想的那样,我只把她当妹妹。”
“我看,你还是没有忘记那个月烈姑娘吧!”
“这不关月烈的事,是我自己的问题,‘匈奴未灭,何以为家?’我现在不想考虑那些事情。”
“好吧!不过,爹还是想说,漫漫人生,难遇到一个真心对你的人不容易,如果你觉得遇到了,千万不要轻易放弃。”不知道元好问是在告诫秋梦客,还是在自我忏悔。
“梦客知道了。”说起月烈,秋梦客倒是想起了另外一件事情,“爹,您觉得我师父这个人怎么样?”
“他是你的师父,你不是应该比我更了解他吗?”
“以前是,但是现在,我发现我越来越不了解他了。”
“是因为三年前的事情吗?”
秋梦客只能默认。
“其实我也很觉得奇怪,作为全真教龙门派的掌教,赵道长本来是六根清净、一心向道的,为什么会突然参与到政治斗争、关心起国家兴亡来呢?我认识的赵道长不会这样,至少在五年前,他是不会这样的。”元好问长叹一声,“这件事情发生的时候,我正在外云游,不过我一听说,就马上回来阻止你了,谁知道,还是晚了一步。等我到家的时候,你已经和赵道长走了,从那以后,我就再也没有见过赵道长。”
“三年前的事情,梦客一直没有找到机会和您好好解释。”
“那现在呢?”
“爹,您愿意了?”
“儿子说的话,爹怎么会不愿意听呢?”
秋梦客真心想笑,却笑不出来,“三年前,月烈去世之后,我。我。”
“然后呢?”知子莫若父。没有人比元好问更了解秋梦客,他想说什么,他不想说什么,什么说他得出口,什么说他不出口,元好问一清二楚。
秋梦客也很默契地选择“跳过”,他在心里很是感激元好问,没有逼他重现那段痛陈心扉的往事,“就在那个时候,师父找到了我,还对我说了很多关于‘天下’的大道理。以前,我以为他只是为了让我重新振作,但是后来我才知道,他有更大、更远的打算。”
“就是你说的‘复兴金国’?”
“不错,师父说他找到了一个金国皇室的后裔。”
“金国皇室的后裔?”
“不错,但是师父说,此人事关重大,越少人知道他越好,所以,我也没有见过他,更不知道他在哪里。”
元好问怀疑的点点头。
“师父希望我能够得到忽必烈的信任,掌握元朝的军政大权,到时候,那个金国皇室的后裔登高一呼,金人必定云集响应,全真教也会鼎力相助,我再带兵勤王,而后则大事可成。金国可以复兴,金人也不用再受蒙古人压迫了。”
元好问冷笑一声,“想的是挺好的。”
“其实这也无可厚非,毕竟他是我的师父,就算不是为了国家,他让我做的事情,我也应该去做。只是,我觉得这件事情并不像我想象的那么简单。”
“你怀疑你的师父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秋梦客叹了口气,“我只是觉得这一切都进行的太过顺利了,简直超乎我的预料之外,就好像。就好像早就有人故意安排好了似的。
“何以见得?”
“就在我不知道如何开始的时候,中书省左丞相史天泽史大人突然向忽必烈举荐了我。”秋梦客看向元好问,“爹,您应该认识史大人吧?”
“不错,金国灭亡之后,我曾到处辗转,那个时候他在地方任职,还不是中书省的左丞相,我与他一见如故,甚是投缘,就在他的府上住了一段时间,他们父子都待我如上宾。只可惜那时我有事在身,不便久留,便和他约定时间再见,没想到,那是我们的初见,也是我们的永别。”说到了动情之处,元好问也不禁感伤起来,还有那句“有事在身”,让他想到了秋梦客和他的娘,因为他所谓的事情就是去接秋梦客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秋梦客也有些被元好问给感染了,“史大人见到我的时候,也曾对我说起你们的往事,他说,来世他还想和您一起把酒言欢、说古道今。当时我想,他之所以会向忽必烈举荐我,也许是因为您的缘故,但是后来想想,那件事情来得太过突如其然,应该还有别的原因,最令我不解的是,他怎么会知道我的身份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