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

　　001 冰雪人家

　　抗日战争时期，山东沂蒙山抗日根据地南部边缘地带，杏花峪村。

　　北风呼啸，大雪纷飞，大山、沟壑、树木、房屋，世界上所有的一切全都盖上了一层厚厚的白棉被。村子里，家家关门闭户，但凡稍微好一点的家庭，都烧起了土炕，一家人坐在暖洋洋的土炕上，喝茶、吃饭、聊天、歇息；没有土炕的家庭，就在房子里，放上一只用夯土墩成的大火盆，火盆里点起火，最好放上一棵耐烧的树根、树疙瘩，一家人围着火盆取暖。

　　忽然，“咔嚓——”一声响，不知哪棵枯树被大雪压断了树枝。除此之外，村子里，大街小巷，阒无人声，更无人迹。向周围的原野望去，到处一片洁白，一片平整，就连鸟兽的脚印都没有。家家散养的看家狗也全都藏在窝里，不愿意出门。

　　看吧，雪花落在地上，就是硬梆梆的冰碴子。这是山东历史上少有的严寒暴风雪天气！

　　大雪还在纷纷扬扬地下着，没完没了。天空白蒙蒙的，大地白皑皑的，向远处望去，天与地连接在一起，分不清哪里是天，哪里是地。

　　杏花峪村南面不远的地方，可以隐隐约约地看到两条痕迹，那是连接临城和滕城的铁路线。如果没下雪，你能清楚地看到，杏花峪村的东西大街向东西方向延伸，就是一条连接临城与滕城的公路。这条公路并不宽，只有六米上下，不过在当时已经是很宽阔的大道了。现在，不管是铁路还是公路都被大雪覆盖着，这样恶劣的天气，鬼子再也不能通过它们来运兵、运物了。

　　杏花峪村的村东头有一户人家，山石垒砌的院墙，窄窄的大门，高高的门楼，大大的院子，三间堂屋，山石打起的地基，地面一米以上全是用夯土垛成的，房顶是用厚厚的麦秸苫盖的；老式的木板房门关得严严实实，窗棂也用塑料布封了起来。门窗的缝隙里，正有缕缕黑烟向外冒出来。

　　“咳咳。”房子里，隐隐传出几声咳嗽，接着，响起一个老头的声音，“他娘，大狗走了两天多了吧？”

　　“是啊，两天两夜了！”

　　“哎——这么大的雪，贼冷贼冷的天，那小子到处胡溜溜，不受罪吗？咳咳。”老头又咳嗽了两声，“你看看，你看看，连咱家养的狗都知道家来，他就是不知道家来，太不像话了！”

　　“唉，孩子的事，你懂得啥？”

　　“爹，娘，您二老就别替他担心了！”房子里传出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，“大狗外出有正事，不是胡溜溜。”

　　“哼——这大雪天，他能有什么正事？”老头很不满，“不信你出去看看，这样的贼天气，好人家的孩子谁不好好地呆在家里，守着老婆、孩子过日子？杏花啊，也怪你没管好自己的男人！”

　　杏花说：“爹，娘，这几年，大狗跟着王先生学了很多东西，原先，大狗大字不识一个，现在能认很多字了呢，听说都能看书了。大狗学文化，求进步，咱得支持不是？他又不是跟着山贼学坏，我管他干么？。”

　　“这几年，那小子经常白天睡觉，晚上出去，有时候，一出去就是好多天，还玩枪玩炮的。我看那小子也跟下夜的山贼差不多了！”老头咳嗽几声，喘了一阵，将一口痰吐进了火盆，火盆里发出“吱吱。”的声音，顿时腾起一股白烟。

　　老人伸着瘦骨嶙峋的两手，在火盆上烤着，老太太坐在火盆的另一侧，伸着手烤一烤，缩回来搓一搓，再伸出去烤一烤。

　　两位老人烤火的地方是房子的正中间，房子的东侧靠墙的地方用泥坯垒了一个炕，可惜没有生火，炕上放着一些粗布衣服、粗布被子，被子、衣服上已经补满了补丁。看来，那是两位老人休息的地方。

　　房子的西侧，用高粱秸秆编织成了一张屏风，将房子隔开，秸秆屏风还留有门，门上挂着一张粗布帘，被唤作杏花的女子正在里间的床上给孩子喂奶，孩子很小，只有几个月大的样子。

　　等孩子吃饱睡着了，杏花站起身，上身穿着一件红棉袄——显然是结婚时候的嫁衣，下身穿了一件粗布黑棉裤，脚穿绿棉鞋，看上去很新，都没有打补丁。

　　杏花走出了套间，来到了正堂。

　　正堂上，火盆放在中间，火盆周围放着几张小板凳，再往北，靠墙的地方放着一张高高的八仙桌，八仙桌上放着祖先的牌位和香烛台、贡品盆；靠近八仙桌的地方，还放着一张四条腿的平板餐桌。

　　杏花在火盆旁坐下来。

　　“杏花啊，狗蛋儿睡了？”老太太问。杏花的儿子乳名叫狗蛋儿。

　　“睡了，刚刚睡着，让他淘死了。”

　　“杏花，你知道大狗干么去了？”看上去，老头很执着，也很担心，“我都出去看了好几趟了，连个人影都没见，这个死孩子。”

　　“他干么去了，俺也知不道！”杏花摇了摇头说，“不过，爹，您尽管放心，他干得都是正事、大事。”

　　“干正事就好，干正事就好！”老头连连点头，“人啊，有了文化就是比没文化好！有了文化就可以干正事、大事了。”

　　“你个老不死的，都快入土了，才想清楚这个理啊。”老太太站起身，颠着小脚在屋子里走了几步，舒展了一下身子，笑着说，“有了文化就是好啊，你看看咱那亲家——杏花的爹，人家可是老私塾先生，你看看人家给孩子起的名字，杏花、梅花、菊花，多好听！哪像你，大狗、狗蛋儿，这都是起的啥名啊？！”

　　“哈哈哈。”老头哈哈大笑，“你懂啥，咱山里人起名有个规矩，名字起得越贱越容易养活。”

　　“你净是歪理。”

　　忽然，外面隐隐传来一个声音，“啪——”声音并不大，两个老人没有听到，杏花却听到了，她呼地一下子站起来：“爹，娘，您帮我照看着狗蛋儿，我出去看看！”

　　“你干么去？”两位老人一起问，可是，杏花早已经旋风一般冲了出去。

　　枪声是从村东面传来的。杏花出了大门，直接向村东奔去。洁白的雪地里，红的棉袄、黑的裤子、绿的棉鞋，显得格外醒目。

　　天，白森森的，鹅毛大雪还在纷纷扬扬地下个不停。

　　002 首长负伤

　　杏花出了大门，踮起脚尖，向东望去，只见茫茫的雪海里，出现了几个黑影。

　　黑影越来越大，渐渐地变成了人影。人影越来越近，很快便能分辨出来了，有四个人，其中最高最壮的那个正是杏花的男人大狗。

　　大狗的身上除了背着一支驳壳枪之外，还背着一个人；其他三名年轻力壮的小伙子，手里握着长长的钢枪，一个个一边走，一边向周围警戒着，如临大敌。

　　眨眼间，这伙人便奔到了眼前。他们穿着深黑色的粗布棉衣、棉裤，一个个跑得气喘吁吁，汗流浃背，身上一个劲地冒着白腾腾的热气。

　　大狗敞着怀，棉衣大襟向两侧晃荡着，露出了毛茸茸黑乎乎的胸膛；而他背上的那个人却双目紧闭，脸色苍白，衣服上似乎还有血迹。